历经二十余年发展，全球开放获取（OA）运动已取得标志性进展：截至2023年，超50%的学术论文与会议论文实现开放获取。然而，2024年完全OA期刊发文量自2000年以来首次下滑，OA论文占比也自2015年后首次回落，整体增速进入平台期。

2025年11月，开放获取学术出版协会（OASPA）发布专题报告《拥抱“100% OA”的复杂性：从百分比到参与度》，OASPA项目负责人Malavika Legge同期发表解读文章《开放获取必须惠及所有人》。两份文献共同提出：推进全面开放获取，不能仅以开放比例为标尺，开放的实现路径与覆盖群体，与开放本身同等重要。

一、范式转换：从“可获取性”到“参与式开放”

OA发展初期，核心目标是破除付费墙、提升文献可及性，百分比是核心衡量指标。但随着转型持续推进，行业共识逐渐转变：仅实现文献免费获取不足以支撑真正的全面开放，知识生产环节的参与权成为更核心的命题。

OASPA 2025年年会投票显示，学界对全球全面OA转型的优先级已呈现鲜明的“参与导向”：

• 79%的受访者将“消除壁垒，保障全球学者公开发表与共享成果”列为首要任务；

• 45%的受访者提出应覆盖所有学科领域；

• 34%的受访者强调需构建多语言学术交流体系。

这一转向呼应“参与式开放”概念。不同于传统OA“内容免费阅读与复用”的目标，参与式开放更强调多元主体的广泛参与——让不同区域、学科、语言背景的研究者，都能成为知识生产、评审与传播的参与者，而非仅作为内容受众。

二、三大结构性障碍：制约全面开放的核心困境

报告梳理了三类相互关联的障碍，共同制约参与度的提升，也是转型增速放缓的深层原因。

1. 地理与经济排斥

阅读权限的拓展并未转化为知识生产参与度的提升。Research4Life等项目拓宽了低收入国家学者的文献获取渠道，但他们作为作者、编辑与审稿人的参与占比仍然偏低。

支撑规模化开放出版的基础设施，反而拉大全球学术差距。拉丁美洲、印度尼西亚等地区已形成作者与读者双向免费的OA生态，但其出版成果大多未被主流文献计量数据库收录，而科研评价与职业晋升体系又高度依赖这类计量工具，进一步营造了“全球北方主导学术生产”的错觉。

2. 学科碎片化

不同学科的出版文化、评价体系与读者需求存在本质差异，单一开放模式难以通用。最直观的体现是成果类型的开放进度差异：2023年全球学术专著与图书OA占比仅为18%，远低于论文型成果。

人文社科多依赖专著类成果，评价机制与STEM领域差异显著。APC等按成果付费的模式难以适用于以专著为核心产出的学科。实现全面开放，需要正视学科差异，构建符合不同学科传统的解决方案，覆盖文本之外的多元成果形式。

3. 语言霸权

研究证实，非英语母语者，尤其是英语普及度较低国家的研究者，论文因语言问题被拒的概率更高，形成“语言壁垒阻碍发表—职业发展受限—提升语言能力的资源愈发不足”的恶性循环。

尽管全球已有不少成熟的区域出版体系，但跨语言成果整合与互认严重不足，强化了“只有英语写作、遵循西方学术规范、发表在索引期刊上的研究才有价值”的认知偏差。

翻译技术的进步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。尤其对于人文艺术领域的专著类研究，语言是思想与表达的核心载体，STEM学科的语言解决方案无法直接套用到人文社科领域。唯有立足学科特点、稳步推进的多语言建设，才是实现语言公平的基础。

三、系统性根源：效率优先的体系与认知误区

三类障碍指向同一底层事实：当前的学术出版体系以规模扩张、运行效率与标准统一为优化方向，并未将多元包容、适配不同学术场景作为核心目标。此前的OA进展，更多是在这套体系框架内提升了内容可及性，并未触及体系本身的结构性问题。

报告归纳了当前OA领域五大核心问题：

• 出版模式不公，付费形成壁垒；

• 可持续经费不足，需革新资源配置逻辑；

• 评价体系偏重论文，OA在职业晋升中权重偏低；

• 研究成果商品化，出版被视为研究终点而非知识交流过程的环节之一；

• 协同行动不足，缺乏统一愿景。

除结构性问题外，认知误区也在消耗转型动力，最突出的是营利与非营利的对立。OASPA明确指出，营利性出版本身未必存在弊端，非营利出版也不天然更具优势。当前开放生态中多元实践并存，各类模式各有其价值。转型的核心是吸收不同路径的有效经验，正视局限并调整不合理的做法。

报告同时强调，当前学界尚未完全掌握全球边缘化学术群体的全部需求，因此更负责任的态度是“坦诚面对未知，而非对标准化策略抱有虚假信心”。创新并非唯一解法，部分传统方法同样能有效促进公平，例如实践显示，双盲同行评审可显著降低期刊中基于性别、种族、国别与机构的偏见。

四、协同治理路径：OASPA的定位与行动方向

报告将当前挑战划分为两个层级：一是系统级挑战，涉及科研评价、资助机制等出版体系外的结构性问题，需多方长期协同；二是行业级挑战，涉及出版模式创新、多语言出版等领域内部转型，依赖行业联盟共同探索。

基于此，OASPA明确了自身定位是作为协作平台推动行业共同应对不确定性，承担三类角色：促进者，召集跨主体对话，搭建区域出版生态与国际体系的互通渠道；连接者，沟通出版方、图书馆、资助方与研究者群体，弥合认知差异；学习网络，搭建交流平台，推动实践经验沉淀与共享。

围绕这一定位，报告提出了分阶段行动方向：

• 短期召集多元主体围绕参与度、可持续经费等议题研讨，完善公平出版相关工具与资源；

• 中期出台公平出版实践指引，积累不同场景下的实践经验，形成差异化参考方案；

• 长期成为共创解决方案的平台，建立参与式开放指标体系，推动开放价值的多元评估。

核心原则是：坦诚面对认知局限，以透明约束设定务实目标，尊重多元差异化路径，在肯定既有进展的基础上动态调整方向，始终关注开放的过程公平与覆盖范围。

结语

《布达佩斯开放获取倡议》曾为开放运动指明初心：加速研究进展，丰富教育资源，实现知识的普惠共享，为人类共同的知识求索搭建联结的基础。

如果仅追求百分比层面的“100% OA”，忽视参与公平性，开放获取终将沦为“空洞的胜利”——只有资源充足的英语地区机构与优势学科能充分受益，更多区域、学科与知识传统仍将处于边缘甚至被排除在外。这不仅会让后续转型举步维艰，更可能因愿景分歧导致开放运动碎片化。

目前，这份报告已成为OASPA 2026年战略规划的核心依据，行业正逐步从“以百分比衡量OA进展”转向“以参与度见证转型成效”。OASPA同时向全球开放科学社区发出邀请，共同参与这场关于开放未来的讨论——抵达终点固然重要，但抵达的方式与同行的人，才决定了开放获取的真正价值。

参考信息

OASPA，Open Access Scholarly Publishing Association是一个多元化的组织社群，致力于开展开放性学术研究，致力于鼓励并推动开放获取，成为学术成果的主要传播模式。其会员包括学者主导的、专业的图书和期刊出版商，涵盖不同地区和学科，以及基础设施和其他服务领域。

原文链接：

《拥抱“100% OA”的复杂性：从百分比到参与度》https://zenodo.org/records/17348123

《开放获取必须惠及所有人》https://www.researchinformation.info/analysis-opinion/open-access-must-work-for-everyone/